纪时音发烧了。
她每次发烧都很严重,纪时瑾和妈妈杜岚一得到消息,便马不停蹄飞来海市看她。
打了三天点滴,她的高烧才退下去。
这天中午,阳光正好,光线透过窗户照进私人病房里,将整间屋子照得堂亮极了。
纪时音隐约感觉到病床边站着一个人,想睁眼看他,却有点无力。
那人似乎是瞧见她眼睫毛动了,微微俯下身来,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他的手冰冰的,凉凉的,很舒服,身上还飘着一股熟悉的味道,像森林里清新的空气,将她世界里最后一抹混沌冲散,又带着木质的馥郁香味,抚慰她躁动的心,让人宁静。
馥林,她的香水,她永远不会忘记出自她手的味道。
“顾泽……”她蠕动着红唇喊他。
那人似乎是愣了一下,瞬间把手拿开了,但仍然站在床边,她能感受他的视线。
“顾泽……”她再次喊出他的名字。
那人站了两秒,似乎要离去了。
她想起梦里那黑暗的、瘆人的、吃人的海水,睁开眼睛抓住他的衣角,害怕又委屈地喊住他,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你、你别走。”
逆光的黑色身影转过身来,她看不清他睨底的情绪,却看清了他的俊脸。
“陆、陆劲青。”纪时音睁大眼睛,微微愣了一下。
“不喊陆总了?”因着她起身的动作,被子快要滑落在地,男人微微附身帮她拉好被子,睨底的暗色悄无声息褪去。
“我……”两人的距离顿时拉进,他身上那种熟悉的味道变得更浓郁了,纪时音抓住他衣角的手顿时松力,将手缩进被子里,“你怎么在这里。”
陆劲青滚了下喉结,站直身体后退一步,刚想开口解释。
此时,门被推开了,纪时瑾拎着两个饭盒走了进来,瞧见病床上睡了三天的人终于醒了,打趣道:“哟,大小姐睡了三天的美容觉,舒坦没有,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纪时音没搭理惹人厌的哥哥,拧着唇直直盯着陆劲青:“我问你怎么在这里。”
纪时瑾听见她语气有点不对,瞥了眼陆劲青:“怎么了,你非礼她了?真要这样我可不拿你当兄弟了。”
陆劲青俯视着她,女人睡醒后的狐狸眼水盈盈的,很勾人漂亮,却装满了对他的防备。
他收回眼神看向纪时瑾,淡淡道:“没有,既然纪小姐醒了,我就不打扰了,朋友的手术应该刚好做完,我去看看。”
他绷着下巴走了。
纪时瑾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又觉得很正常,毕竟姓陆的经常摆这种臭脸。
他收回眼神,看向病床上瞪着自己的人,将床上桌抽过来摆好,一边打开饭盒一边说道:“别蹬了,他不是那种会非礼你的人,和哥哥说说,在生气什么?”
气什么?当然是气自己把那人当作了自己的未婚夫,一次判断失误就够了,今天还来第二次!
妄为她纪时音居然是感知力和敏感度异于常人的天才调香师。
越想越气,纪时音坐起来,抬手就要拧纪时瑾的手臂撒气:“说,你是不是把我送你的香水送给别人了?”
“别闹,这汤老妈熬了很久,撒了你就和白米饭干瞪眼吧。”纪时瑾仔细把饭盒里各样菜摆出来。
纪时音撒手,还是很生气:“你说不说?不说我立马把你小时候穿开裆裤的照片post在朋友圈,不知道那位凌小姐看到会怎样。”
纪时瑾无语地看向她:“妹,能不能别总提这事儿?还有,别再提凌欢。”
纪时音继续瞪着他,一副他不给个解释她就让他好看的模样。
“行了,好妹妹送的香水,我再嫌弃也不会送给别人,你哥有这么没眼力见吗?”
纪时瑾拿出筷子和勺子摆好,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脑勺:“快吃吧,病了三天都变丑了,到时候再贵的化妆品都救不回来。”
既然香水没送出去,那他身上怎么会有那种味道?纪时音想不出因果,接过勺子盛起汤喝了一口,又问他:“那个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说陆劲青?”纪时瑾挑眉。
“嗯啊。”她恹恹地回道。
“他昨天刚下飞机,准备在这边参加一个商业峰会,恰好一个他朋友在这边做手术,过来看望一下。在电梯碰见我,我们聊了两句,知道你发烧住院了,顺道过来看看你,这样算没有礼貌吗。”
“没有。”
“那你刚才怎么一副恨不得把他赶出去的模样?你们又不是刚认识,这样显得我们家很没有教养,以后别这样了,嗯?”
“什么嘛。”纪时音不满地驳了一句,“又成我的不是了?谁让他——”
“让他怎么,他真的非礼你了?”纪时瑾认真起来,微微蹙起眉。
纪时音见他当真的模样,烦躁地把滑落在眼前的头发抚去脑后:“没有,你可以滚了,让妈妈来陪我。”
纪时瑾站起来,拿过她的发圈帮她绑好松散的长发:“老妈等会儿就过来,我还得回安城工作,下午就走,不用你催。”
纪时音拿起筷子吃饭,任由他帮自己绑好脑后长发,睡了三天,吃到妈妈做的饭菜她胃口大开,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问他:“哥,许伯母那边有消息了吗。”
“没有,答应你的救援队一天半前就到了,也没有任何消息。”纪时瑾缠好最后一圈发圈,坐回椅子,拿出一次性手套给她剥山竹。
纪时音抿起唇,眼睛有点酸酸的,又听见他开口说话了。
“纪时音,你先顾好自己吧,命运无常,出了这种事只能听天由命,急也不行。就算他真的没了,你伤心几个月也该够了,难不成还想学古代女人给夫君守节啊,你俩八字还没一撇呢。”
以前也没见这个妹妹有多喜欢姓顾那家伙,恋爱的魔法有这么大吗,才谈一年就爱到这种地步?
再说,论会照顾人,顾泽比不上自己,论多金长得帅,比不上陆劲青。
纪时瑾微微不屑,男人多的是,死了就再找呗。
“哥,你就不能说一句‘放心,顾泽会没事的’吗,活该凌小姐不喜欢你。”纪时音垂着眼睛安静吃饭,不想再搭理他。
明明是同一个爹同一个妈生的,这个哥哥遇到事情从来只会坐观一旁冷静分析,别妄想能从他嘴里听到一句温情的安慰。
“嗯。”纪时瑾应了一声,将剥好的山竹掰开一瓣,送到她嘴边,“张嘴。”
纪时音正好咽下一口食物,闻声咬住那块雪白软糯的山竹肉,酸酸甜甜的,她哼了一声:“我还要。”
“要不是看在你生病的份上,你看我理不理你。”这是把他当奴隶了是吧,纪时瑾冷笑一声,又将几块果肉塞进她嘴里。
等纪时瑾剥好一大碗山竹时,妈妈杜岚也从纪家在海市安置的房子赶过来了,他和妈妈妹妹待了一会儿,便告辞去机场。
杜岚端起儿子剥好的山竹,拿叉子叉了一块送到女儿嘴边。
“老妈,我自己来就好。”纪时音张嘴吃下山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叉子。
杜岚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轻叹一声开口了:“音音,小泽出事谁也想不到,老妈知道你难过,但人生那么长,兜兜转转总会遇到很多事情,你得学会往前看。”
“你和他没有缘分,等顾夫人哪天心情好点了,我再去和她谈谈婚礼的事,你好好生活,不要把自己弄生病,也别想那么多了,知道没。”
似乎除了顾泽的家人,其他人都默认他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也是,在海上遇难失踪的人,找了将近一周都没有线索,任谁都无法昧着良心认为他还活着。
时音沉默了儿,眨眨湿润的眼睛轻轻点头。
杜岚瞧见她微红的眼尾,摸了摸她的发顶。
等纪时音有空的时候,才发现舒甜这三天里给她打了两个电话,发了五六条消息。
她看了下时间,确定那边是白天才回拨过去。
纪时音没让她知道自己发烧了,简单告诉她现在的情况。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的态度和哥哥一样,但是遣词造句温和许多。
第二天,杜岚确认她退烧了才给她办理出院手续。
两人在海市这边陪伴顾家母女等消息,等了三天依旧毫无音讯,只能先回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