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周雨荷便悄无声息地起了床,为儿子做好早餐后遍上街买菜。
儿子刘波昨日找到工作,那份抑制不住的兴奋与喜悦,像一束微光,也照亮了她心中些许因陌生城市带来的阴霾。
她惦记着昨晚的承诺——要给儿子送一顿可口的午饭,让他能在新同事面前体面些,也让他知道,即便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深圳,他依然有母亲温热的饭菜可依。
厨房狭小,仅容一人转身。
周雨荷系上那条洗得泛白的围裙,动作轻巧地开始忙碌。
她从不多的食材里精心挑选,上午特意买的一小块猪肉被她细细切成丝,配上些许青椒和木耳,这是一道儿子平日里爱吃的家常小炒。
米饭在旧电饭锅里闷着,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她又额外煮了两个鸡蛋,仔细剥了壳,一同放进那个颇有些年头的铝制饭盒里。
饭盒是双层的,上层放菜,下层盛饭,边缘处有些磕碰的凹痕,盖子也扣得不那么严实了,但周雨荷依旧用心地将它擦拭干净。
尽管身上穿着朴素甚至有些显旧的家常衣裤,外面还罩着这条浆洗得发硬的旧围裙,但周雨荷一米七二的高挑个子在这样逼仄的空间里辗转腾挪,却丝毫不显得笨拙。
当她侧身从低矮的橱柜中取物,或是踮起脚尖够向高处的调料时,那双被包裹在深色长裤下的腿,便不经意间展露出惊人的长度与匀称的线条。
那是一双仿佛经过造物主精心雕琢的美腿,即便此刻因缺乏保养和合适的衣物衬托而略显沉寂,其紧实的小腿肌肉线条和笔直延伸的轮廓,依然能让人窥见其主人天生的优越底子。
围裙下摆堪堪及膝,随着她的动作偶尔扬起,更让人联想到这双腿若能摆脱粗布的束缚,将会是何等的摇曳生姿。
一切准备就绪,已是临近中午。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炽热,提醒着她该出门了。
临行前,周雨荷特地站在那面边缘有些氧化发黑的镜子前,仔仔细细地打量自己。
她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至少,不能给儿子丢脸。
镜中的女人,虽然才三十七岁的年纪,若放在保养得宜的城里人身上,恰是风韵犹存、气质最佳的时候。
可周雨荷这张脸早已被岁月和辛劳刻上了太深的印记。
她的五官其实生得极好——饱满的额头下,是一双清澈分明的杏眼,年轻时也曾流光溢彩,如今却常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鼻梁小巧而挺直,唇形也生得丰润美好,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娇俏。
然而,常年在乡下田间地头的风吹日晒,加上疏于保养,让她的皮肤显得粗糙、暗黄,眼角处细密的鱼尾纹在不经意间便会深刻起来,不施脂粉的样子,确实像极了旁人眼中四十岁的农村妇女。
她伸手拢了拢头发,那头曾经乌黑浓密的秀发,如今也失了些光泽,随意地用一根橡皮筋在脑后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额前和鬓角。
她实在不会打扮,也不懂什么时兴的发型,只能尽力让它看起来整齐些。
再看身上的穿着,更是让她自己都有些泄气。
昨日儿子那句“太土了”的评价,像根小刺般扎在她心上。
她翻遍了带来的所有衣物,也找不出一件能让自己显得“洋气”些的。
最终,她还是选了一件自认为“还算拿得出手”的浅蓝色棉布衬衫,洗得领口和袖口都有些发白,但至少干净整洁。
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涤卡长裤,耐磨是耐磨,却也毫无版型可言,松松垮垮地罩在腿上。
脚上依旧是那双穿了许久的黑色平底布鞋,鞋面被她擦得干干净净。
这身行头,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土气”又“老气”。
她自己也知道。
可她的衣箱里,实在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叹了口气,伸手胡乱地将衬衫的下摆往裤腰里掖了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利落些。
其实,宽松的衣物下,她的身材底子并不差。
一米七二的身高在那一代农村女性中算是高挑的,骨架也匀称。
只是,常年的劳累和生育,让她的身体不复年轻时的紧致。
记忆中曾经挺翘的臀部,似乎扁平了一些;小腹上,若仔细看,能摸到生育后留下的那圈难以消除的松软赘肉;大腿内侧,也积聚了些许脂肪,不再像少女时那般紧实无瑕。
但整体而言,那份潜藏的曲线和良好的骨架,依然是存在的,只是被这不合时宜的装扮和生活的尘埃深深掩盖了。
“唉。”
她心中又是一声轻叹,最终还是放弃了在镜子前徒劳的努力。提起那个沉甸甸的铝制饭盒,用一个布袋子仔细包好,便锁门出去了。
深圳的八月,午间的太阳毒辣得像个巨大的火球,炙烤着大地。
周雨荷一手拎着饭盒,一手紧紧攥着那部屏幕已经有些划痕的旧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导航路线。
她对这一片依然陌生得很,高楼林立,道路纵横,若没有导航,她怕是寸步难行。
一路上,她跟着导航的语音提示,磕磕绊绊地往前走。
时而因听不清提示而走错岔路,引来导航“您已偏航,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的机械音;时而因分心看路而被路边的小石子绊得一个趔趄。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后背,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水打湿,一缕缕地贴在皮肤上,有些狼狈。
偶尔,当她抬头辨认路牌,或是暂时停下脚步喘口气时,目光会被周遭的景象所吸引。
深圳,这座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城市,即便在她途经的这些并非最核心的区域,也展现出令人目眩的现代与繁华。
崭新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气派的商场入口人流如织,街上飞驰而过的私家车也比老家县城里多得多,这一切都让她这个初来乍到的农村妇人看得有些发愣,心中惊叹无比。
更让她挪不开眼的,是那些与她擦肩而过的年轻女孩们。
她们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穿着入时的裙子或剪裁合体的衣裤,露出修长白皙的腿,肩上挎着各式各样精致的皮质包包,脸上带着自信从容的笑容,三三两两,巧笑嫣然地走过,身上还散发着好闻的香水味。
周雨荷看着她们,心中并无半分嫉妒——她知道那些不属于自己,也从未奢望过,但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却还是像一粒微小的种子,悄悄地在她心底生了根。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和手里拎着的粗布袋子,再摸了摸被汗水浸湿的额头,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涌上心头,让她脚下的步子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没有人会特别留意一个拎着饭盒、略显土气的农村妇女。
偶尔有几道目光扫过她,也多是漠然的。
周雨荷低着头,尽量避开与人对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到,别让儿子等急了,别让饭菜凉了。
终于,在导航提示“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时,周雨荷抬头看到了“中天物流公司”那几个大字。
公司门口车来车往,穿着蓝色工服的工人们进进出出,一片繁忙景象。
她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一时间竟不知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该如何找儿子刘波。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向门卫室。门卫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低头看着报纸。
“大……大哥,你好。”
周雨荷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浓重的乡音。
“我……我找人,找刘波,他是这里新来的工人。”
门卫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指了指里面:
“进去自己找吧,分拣区在那边。”
周雨荷连声道谢,拎着饭盒往里走。
厂区很大,机器的轰鸣声、工人的吆喝声、货车发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让她本就紧张的心更加慌乱。
她不认识任何人,只能看到穿着同样工服的人影在眼前晃动。
她走到一个看起来像是休息区的地方,有几个工人正聚在一起抽烟聊天。
“几……几位师傅,打扰一下。”
她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请问……刘波……是在这里做工吗?我是他妈,来给他送饭。”
那几个工人闻言,都转过头来看她。
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视,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则毫不掩饰地带着一丝戏谑和打量。
周雨荷被他们看得脸颊发烫,局促不安地捏紧了拎着饭盒的布袋。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工人扬声道:
“哦,刘波啊!我知道,新来的那个小子!喂!刘波!有人找!”
他朝着不远处一个正在埋头苦干的身影喊道。
刘波正和何景一起整理一批刚到的货物,闻言直起身,抹了把汗,疑惑地朝这边看来。当他的目光落在周雨荷身上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只见他妈妈穿着蓝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脚上是那双不合时宜的布鞋,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正局促不安地站在一群工人的注视中。
那样子,与这个现代化的物流公司显得格格不入,就像就像是从哪个偏远山沟里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刘波甚至感觉,旁边几个正在休息的同事,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他妈妈,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笑意,原先还只是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但却有几道目光变得毫不掩饰起来。
其中一个剃着平头、脖子上露出纹身一角的男人,正肆无忌惮地从头到脚打量着周雨荷,那眼神露骨,嘴角咧开的笑容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猥琐。
另一个瘦高个、吊梢眼的同事,则半眯着眼睛,视线不怀好意地在母亲胸前和臀部逡巡,还不时和旁边的同伴挤眉弄眼,发出一两声意味不明的淫笑。
这些行为表现对于已经开始接触社会、也渐渐明白男女之事的刘波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身为一个年轻男人,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人在想些什么龌龊的东西?
他们看他母亲的眼神,就像在估量一件可以随意亵玩的物品,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欲望。
他母亲虽然穿着朴素,但那高挑的身材和在粗布衣衫下依然难掩的曲线,尤其是那双引人注目的大长腿,即便在这样的装扮下,也足以勾起这些底层男性最原始的念头。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猛地窜上他的心头,像火焰一般灼烧着他的脸颊,他觉得自己的脸都丢尽了!
他快步冲了过去,一把拉住母亲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她往厂房的一个偏僻角落走去,远离了那些探究的目光。
周雨荷被儿子拽得一个踉跄,手里的饭盒差点掉在地上。
“妈!你……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一到角落,刘波就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怒气和不满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身高一米六五,在同龄男性中不算出众,相貌也只能算是平平,此刻因为愤怒,脸涨得有些红。
“我……我不是让你打扮好点吗?你看你这么土里土气的,大家都笑话我!你让我以后在厂里怎么做人啊!”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些话,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周雨荷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弄懵了,她怔怔地看着儿子涨红的脸,不明白自己哪里又做错了。她明明……明明已经尽力收拾过了。
“小波,妈妈下次注意。”
她嘴上道歉,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迅速蔓延开来。她只是想给儿子送顿热饭,怎么就成了给他丢人了呢?
尽管心中酸涩无比,但对儿子的疼爱还是占了上风。
她强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默默地从布袋里拿出那个颇为老旧的铝制饭盒,打开盖子,将还温热的饭菜递到儿子面前:
“小波,快趁热吃吧,妈给你做了你爱吃的青椒肉丝。”
刘波看都没看饭盒里的菜色,只是一脸嫌弃地瞥了一眼那个旧饭盒,又瞥了一眼母亲那双沾着些许灰尘的布鞋,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接过饭盒,胡乱地扒拉了几口,饭菜的味道他根本没有细品,满脑子都是刚才同事们那些异样的目光和他此刻的窘迫。
“以后别给我送饭了!我自己买吃的就行!”
他一边机械地咀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语气生硬而冰冷。
“食堂有饭,不用这么麻烦!你也别老往我这儿跑了!”
说完,他三下五除二将饭盒里的饭菜吞咽下去,甚至没有说一句“妈你回去吧”或者“谢谢”,便将空饭盒往周雨荷手里一塞,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急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让他更加难堪。
周雨荷伸出去接过饭盒的手僵在了半空,又无力地垂下。
她怔怔地望着儿子迅速消失在厂房深处的背影,那个曾经在她怀里撒娇、在她面前信誓旦旦说要让她享福的儿子,此刻却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她。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个角落,手里捧着那个冰冷的空饭盒。
一股难以言喻的寂寥和酸楚,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将她紧紧包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套被儿子嫌弃的衣裳,看着脚下这双朴素的布鞋,眼泪终于忍不住,一颗一颗地砸在了积着灰尘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很快又被干燥的空气吞噬。
她默默地将空饭盒收进布袋,转身一步一步,有些蹒跚地走出了中天物流公司的大门。
来时的那份忐忑与期待,早已被儿子冰冷的言语和嫌弃的眼神击得粉碎。
深圳的阳光依旧那么刺眼,但周雨荷却觉得浑身发冷,从心底一直冷到了指尖。
回去的路,她不再需要导航,却觉得比来时更加漫长和艰难。
那个小小的出租屋,此刻在她心中,也不再是充满希望的“家”,而成了一个可以暂时躲避伤害的、冰冷的庇护所。
……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小小的出租屋上。
晚饭时分,刘波拖着一身疲惫回了家。
白天的喧嚣和忙碌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也磨平了他早先找到工作时的那份兴奋。
他将钥匙随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碰撞声,在这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
周雨荷系着围裙,刚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炒青菜。她看到儿子回来,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想上前嘘寒问暖:
“小波,回来了?今天工作累不累啊?还顺利吗?”
刘波“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眼神却并未与母亲交汇。
他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沉默地开始吃饭。
白天的那一幕,他母亲土里土气的样子,同事们那些若有若无的眼神和窃笑,像一根刺般深深扎在他心里,让他此刻面对母亲时,依旧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烦躁和疏离。
周雨荷的热情被他这冷淡的态度浇了一盆冷水,笑容也有些僵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默默地在儿子对面坐下,也端起了饭碗。
一顿晚饭,母子二人几乎没有什么交流,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单调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周雨荷几次想开口,都被儿子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给堵了回去。
她知道,儿子还在为白天的事情生气。
夜深了,刘波早已沉沉睡去,均匀的呼吸声从客厅那张简陋的单人床上传来。
卧室里的周雨荷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白日里儿子那句“不是让你打扮好点吗?你看你这么土里土气的,大家都笑话我!”像魔咒一般在她脑海里盘旋,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痛着她的心。
她不怪儿子,知道孩子大了,要面子,尤其是在新同事面前。
可她心里就是堵得慌,委屈、心酸、还有一丝丝的茫然。
她回想着自己当时那身装扮,确实是太不入时了。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带来的都是些旧衣服,她也想穿得体面些,但她实在不知道城里人是怎么打扮的,更没有余钱去置办新行头。
“以后别给我送饭了!”
儿子嫌弃的语气再次回响在耳边。
周雨荷的心沉了下去。
不让送饭,意味着她每天唯一的“正经事”也没了。
白天刘波去上班,她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出租屋,除了洗衣做饭,还能做什么呢?
她觉得自己像个废人,一无是处。
她摸了摸枕头下那个装着家里全部积蓄的小布包,钱不多,每一分都得掰成两半花。
深圳的消费这样高,单靠儿子那刚起步的五千多块工资,除去房租水电,又能剩下多少?
她不能心安理得地让儿子一个人扛起所有重担。
她也想为这个小家出份力,也想让自己活得有点价值。
“我得找份活儿干!”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雨后的春笋般疯长。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乡下也曾是干活的一把好手,身体也还算硬朗。
她不求能赚多少大钱,只要能贴补些家用,减轻儿子的负担,能让自己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找到一点点归属感,也就够了。
这个决定,让她原本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
尽管对未来充满了未知和恐惧,但至少,她有了一个努力的方向。
她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一夜无眠,心中却反复勾勒着明天出门找工作的场景。
第二天,送走了依旧有些爱答不理的儿子刘波,周雨荷将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怀着一颗忐忑又夹杂着些许期盼的心出了门。
她沿着昨日送饭时依稀记下的一些路线,漫无目的地在附近的街道上张望着,希望能看到招工的启事。
阳光已经有些晃眼,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
周雨荷走了一会儿,眼睛被一家亮堂堂的超市门口贴着的红色招工广告吸引住了——“诚聘收银员,数名,有经验者优先,待遇面议”。
收银员她买菜时见到过,就是简单的算账收钱,看起来似乎不需要太高的技术。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超市的玻璃门。
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炎热形成鲜明对比。
一个穿着超市制服,看起来像是主管模样的女人接待了她。
女人约莫三十出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却透着几分精明和审视。
“你好,请问你们这里是招收银员吗?”
周雨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紧张还是让她的乡音有些明显。
“是的,大姐,您以前做过超市收银吗?”
主管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那身洗得发白的衬衫和略显陈旧的长裤上停留了几秒。
“没……没做过。但是我肯学,手脚也麻利,能吃苦!”
周雨荷急忙表态,生怕对方因为她没经验就直接拒绝。主管点了点头,又问了些基本情况,如年龄、哪里人等。周雨荷都一一照实回答。当主管问到“会用收银机吗?周雨荷愣住了。
“收……收银机?”
她有些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这个东西她只在老家县城的商店里见过,自己是万万没碰过的。她诚实地摇了摇头:
“那个……我没用过,不过我可以学,应该不难吧?”
主管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带着一丝歉意说道:
“大姐,不好意思啊,我们这边招人还是希望能直接上手的,收银机操作是基本要求。培训的话……我们暂时没有这个安排。”
她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拒绝的意思却很明显。
周雨荷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一下,说自己可以不要工钱先学,但看着主管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感觉到,对方已经不耐烦了。
“哦,好……好的,我知道了,打扰了。”
她低着头,声音里充满了掩饰不住的失落,转身默默地走出了超市。
外面的阳光似乎更加刺眼了,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原来在这大城市里找份工作,竟是这般不容易。
连一个小小的收银机,都能成为一道难以逾越的门槛。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又走了一段路,心中的沮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一家临街的服装店门口挂着的“诚聘导购”的牌子,又让她停住了脚步。
这家服装店看起来比刚才的超市要小一些,但装修得颇为时尚,橱窗里展示着几件色彩鲜艳、款式新潮的连衣裙。
周雨荷犹豫了一下,想起自己这身打扮,有些自惭形秽,但找工作的念头还是催促着她走了进去。
店里有几个女服务员正在带领顾客挑选衣服,其中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打扮得很时髦,一头大波浪卷发,妆容精致,正靠在收银台边玩手机。
见周雨荷进来,她抬起头,职业性地露出一丝微笑:
“欢迎光临。”
“你……你好,老板。”
周雨荷有些紧张地开口。
“我看你们门口……招导购?”
女老板闻言,这才正眼打量起周雨荷。
她的目光从周雨荷那张虽有风霜却五官端正的脸,缓缓移到她高挑但略显臃肿(因衣着不当)的身材,最后停留在她那双即便穿着土气长裤也依然能看出修长轮廓的腿上。
“嗯,是招人。”
女老板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评估的眼神。
“大姐你以前做过服装销售吗?”
“没有。”
周雨荷老实回答。
女老板的嘴角微微撇了撇,眼神中的那丝兴趣迅速冷却下去。
她上下打量着周雨荷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和深色旧长裤,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头:
“大姐,不是我说你啊,你这身打扮,还有这气质,跟我们店的风格可不太搭。我们卖的是时尚女装,导购自己得先穿出样子来,才能说服客人买啊。”
这话虽然直接,却也点出了周雨荷的窘境。她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板,我……我知道我现在穿得不好看,但是您看,我个子不矮,身材底子也还行,只要给我个机会,我肯定能学会打扮,也能把衣服卖出去的!”
她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指节都有些发白。
女老板被她这副恳切的样子说得有些犹豫。
她确实看出来眼前这个女人虽然打扮土气,但五官和身高摆在那里,是个不错的衣裳架子,如果好好收拾一下,应该不差。
只是……这气质,这谈吐,实在差得太远。
“这样吧。”
女老板沉吟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
“我给你个机会。你看那边那条连衣裙。”
她指着挂在模特身上的一条款式较为新颖的印花连衣裙。
“你就当我是顾客,你来给我推销这条裙子。说得好,我就让你试试。”
周雨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条裙子确实漂亮,但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推销?
她连跟陌生人多说几句话都会紧张,更别提什么推销话术了。
乡下买东西,都是直接问价,合适就买,不合适就走,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来吧,开始吧。”
女老板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周雨荷的脸憋得通红,手心全是汗。
她走到那条连衣裙旁边,伸出手想摸摸料子,又觉得不妥,缩了回来。
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这裙子……”
她磕磕巴巴地开了个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嗯?这裙子怎么了?”
女老板挑了挑眉,追问道。
“这裙子……颜色……颜色还行……”
周雨荷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好词来形容。
“料子……摸着……应该也……也不错……”
她根本没敢去摸,只是凭感觉猜测。
“还有呢?”
女老板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穿上……穿上肯定……好看……”
周雨荷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了下去,她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丢人现眼。
她支支吾吾,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紧张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更别提什么吸引人的推销了。
最终,女老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大姐,我看出来了,你确实不是这块料。我们这儿的工作,真不适合你。”
周雨荷的心,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慢慢割着,又疼又涩。
她知道自己失败了。
刚才老板说她“底子很好”时燃起的那一丝微弱的希望,此刻也像风中残烛般熄灭了。
“对……对不起,老板,耽误您时间了。”
她低着头几乎是逃一般地走出了那家服装店。
站在繁华的街头,看着身边那些穿着时尚、笑容自信的都市女性,周雨荷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和无助。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片被遗弃在沙滩上的枯叶,与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格格不入。
找一份工作的愿望,此刻看来,竟是如此遥不可及。
她的心,比来时更加沉重了。
……
……